陈卫中:流动性丧失和信贷危机的产生
今天,人们都知道现代经济是信用体系高度发达的形态,金融体系中尤其明显。在古典经济学中,金融市场本身就是实业经济的服务市场,它的市场目的是促进资本融通和促进投融资交易,这一特征我们甚至可以从货币自身清楚的看到。货币本身就是交易媒介,当A商品和B商品试图相互交易时,它们都首先和货币进行等值互换,而不是直接的物物交换。由于货币直接参与了交易过程,那么它如何保证交易者承认它和商品的互换是等值的呢?从人类的货币发展史来看,方法有两条:一是货币自身有等额价值;二是市场相信货币发行者有足够的偿付能力。一是人类金属货币时代的特征,二是现代国家信用货币时代的特征。人们之所以使用某货币进行广泛的交易行为,是因为交易者相信货币能够被市场所接受,而“相信”的基础是发行人的信用。金融最高等级的信用就是国家政府信用,所以现代信用货币同时又是法定货币。
我们来设想一种极端情况。政府发行了货币B来承担市场的交易融通,突然有一天政府不存在了,市场会有怎样的反应?货币B立刻失去了交易媒介的市场地位,市场参与者将全力抛出货币B,只保留他们认为安全的等价物。但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随着本来承担市场流动的货币丧失它交易媒介作用的同时,市场中除了物物交换以外,将不再有其它的交易形式,经济和金融市场瞬间回到史前时代,此即最根本的流动性丧失。当然政府不存在是一种最极端的假设,市场更容易出现的相似情况是政府信用破产。
在现实中,人们的货币收入并不会立刻全部转化为消费,没有马上消费出去的货币如何处置是一个问题。经济解释是,没有立即消费出去的货币,要么在家中抽屉里沉淀下来不再参与流通,要么转化为投资。储蓄就是沉淀货币转化为投资的普遍形式,传统商业银行是委托投资人,储户不享受投资收益也不承担投资风险,只获得固定收益――银行利息。储户为什么敢于将自有的货币存放于传统商业银行,结成一种债权债务的交易关系?储户相信银行的偿付能力,即银行的信用。基于银行的市场信用,没有立即消费的货币才没有完全沉淀下来,退出市场进而丧失其流动性。银行是为货币转化为投资提供资本流动性的金融服务商。
我们再次假设一种极端情况。突然有一天市场不再相信银行的信用了,市场会怎样?挤兑是显然的结果。在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银行破产也是显然的结果。整个银行体系的破产,实际意味着投入――产出――再投入这条社会扩大再生产链条的断裂,它的后果是人类经济体短期内回到过去。当然这也是最极端的情况,市场更常见的现象是局部的银行破产,经济发展陷入停滞和衰退。
这时我们已经可以看出,金融破产是信用破产导致的货币或银行破产,和传统产业中资不抵债导致的实体企业破产,有很大的区别。简单的说,就是市场已经不再相信某个金融接点收益和风险的传递作用。更为严重的是,实业企业的破产相对独立,影响面较小,而某个金融机构作为市场流动性的集中接点,它的信用丧失和破产会连累整个市场的交易信心和降低与之发展业务关联的其它金融接点的市场信用认同。在没有问题时,金融市场的这一特性能够提高流动性,增加效率,当出现问题时,这一特性也能够高效率的传递危机。效率具有的是工具性,本无所谓好坏,只起到放大器的作用。就像前文所分析的那样,取消交易效率的媒介――货币,我们可以消灭金融危机,取消资本流动效率的接点――银行,我们也可以消灭金融危机,但这些并不是人们希望的结果。信贷危机是金融的系统性风险,要想完全消灭一种系统性风险,只能是消灭这个系统。
本次危机发生后,有人开始提出这么一种观点,控制金融产品规模与实际市场需求相一致,从而事前防范信贷危机。应该说,这种提法和上世纪全球经济危机爆发后,经济学界出现了货币供给学派如出一辙。当初认为信用透支,货币供应盲目扩大,通货膨胀随之而来,导致了全球性的经济危机,因此需要保证货币供应量与实际需要量相一致。而这次改为控制虚拟金融市场和实体经济需要相一致。在理论上,这种观点是有道理的,但现实操作太难,因为“实际市场需求”是一个说起来容易判断起来难的概念。比如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如何判断它的实际市场需求?统计美国市场显然不行,统计全球市场就要考虑子市场们是否同质(比如美国市场和中国市场)。再比如中国,当中国外汇储备增加逼迫央行被动向市场投放人民币,并导致国内流动性过剩的时候,究竟是控制货币总量抑国内通胀,还是听之任之保国际贸易呢?货币如此,金融产品市场也是同样的道理,而金融产品的发行人在宏观经济信息不对称方面比政府更弱势。
那么人们是不是对于金融体系的系统性风险就无能为力了呢?我相信在危机出现后市场各方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反应就是正确答案,经济和金融理论应该总结现象并改进它的效率,而不是自创一种万能补药。如果对比上文分析的信贷危机的本质,再总结现在的所有救市措施,我们可以发现补救系统性风险的途径只有两类:系统外和系统内。
系统外指用外力去替代系统内部已经岌岌可危的支撑点。比如银行商业信用不可靠的时候,注入更高等级的政府信用;比如市场存量难以保证流动性的时候,政府和其它企业积极注资。这是事后控制。当然对于崇尚自由市场就是一个自调节系统,不应该有外力干涉的人来说,这都不是正确的方法。问题是危机到来之时,讨论正确是可笑的,行动才是真实的。
系统内的自我拯救是经济和金融理论最应该探讨的问题。高效率的金融市场在危机爆发之后,采取了怎样的自我拯救呢?答案很明显,它在自动降低效率,流动性丧失就是市场效率的丧失。虽然我们看到这种以扩大负面影响,从根本上危害自身的拯救方式并不能真正称得上是“拯救”,但它提供了一个现实的角度。我们能否在整个市场因为信心崩溃导致流动性丧失之前,就切断那个局部和整体的效率传递呢?这是事中控制。美国7000亿美元救市计划就准备做这样的事。7000亿美元救市计划的实质是意图让次贷引发的不良资产全部与市场有效分割,使它们从市场交易中退出来,安心的等待与政府交易。这个由华尔街想出的办法,说明没有人比市场中人更懂市场。但这样的方法仅仅因为否决再通过这么一个流程,就彻底改变了性质。由以前的切断市场效率传递,变成了今天的提升市场信心,因为资产损失不再是通过投融资的交易行为在扩散,而是通过恐惧在扩散了。
事前控制能否实现呢?加强预防可以做到,但要想避免,恐怕只能等到“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和社会化生产”这对矛盾消除以后了。不过,市场信息更加透明、加强监管、建立快速反应机制、金融产品发行人从利润中提取风险准备金等等事前防范措施应该是能够起到一定效果的。
回顾这场信贷危机,中国是幸运的,因为中国的金融体系并没有完全融入全球金融市场,中国金融机构的信用本来就是国家信用,所以只有可见的资产损失。但是,因为低效率金融市场能够减低信贷危机负面影响,从而认为我们无需改进的话,那么有句话:不走路自然不会摔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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